皇上抬起手握住泠娘解他寝衣带子的手。
“怕吗？”皇上问。
泠娘轻轻地吸了口气：“怕。”
“怕？”皇上俯身在耳边：“可朕却觉得你似乎等待很久了呢？”
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，泠娘的心却像被裹在寒冰里瑟瑟发抖：“皇上，奴始终不敢忘记本分，从最开始被训练时，就知道这是奴的命。”
皇上撑着手臂，离泠娘远一些，但身体依旧桎梏着她：“你不愿意？”
“奴，愿意。”泠娘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，哪怕对方是皇上，抬眸看着皇上的眸子，轻声说：“奴是好命的，能伺候皇上是奴的福气，更是奴的免死金牌。”
皇上凝视着泠娘，他习武之人，这样的距离能看清楚她眸子里的每一丝情绪：“你不爱慕老三？”
“奴，没有这份心思，更没有那样的家世，皇上，奴从来不想如此惹人注目，只想能悄无声息的活着。”泠娘轻轻地用手勾着皇上寝衣的带子：“并且，奴心里欢喜，是您。”
“可是，老三太关注你了。”皇上身体一偏，放开了泠娘，躺在她身边。
泠娘轻轻地叹了口气：“奴是怕的，怕他们都想要杀了奴，奴得了皇上的庇护，这份恩宠在所有人看来，都是奴配不上的。”
“他利用你接近朕，是想看着朕沉沦在别院温柔乡里。”皇上偏头看泠娘，昏暗的灯光勾着出她的侧颜的弧度，脑海里确实别院里，望舒依偎在他怀里，轻轻抽泣，小声抱怨太疼的模样。
泠娘转过头：“皇上，泠娘这里不是温柔乡，是最没有野心和奢望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皇上说：“回去睡吧。”
泠娘心里起了惊涛骇浪！
回去睡吧？皇上竟就这么放过了自己吗？
而她，没动。
皇上蹙眉：“不走？”
“奴，爬不起来，奴怕的厉害。”泠娘语气里都是委屈。
皇上突然轻笑出声，大手托着泠娘坐起来，说：“朕要听梅花吟。”
“是。”泠娘慢腾腾的走到桌案后坐下，搓了搓手指，抚梅花吟。
皇上躺好，闭上眼睛，耳边是梅花吟，多年以后再听这首曲子，他依旧能感觉到慢慢缠上心头的疼，很轻，轻的像是蛛丝，但密密麻麻的缠绕着，呼吸都会觉得疼。
第三遍泛音像叹息，下滑音里藏着欲语还休的期待，她说梅花傲雪，却不知有些花瓣永远飘不进等它的掌心。最后一个摇指悬在弦上时，皇上眼角有泪，他亲吻着气息全无的望舒时，脑海里便是这终曲的长音。
门外，秦良额头都是冷汗。
当他看到泠娘抱着筝，轻手轻脚的退出来时，那悬着的心竟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了，皇上竟没要了泠娘？
他多希望皇上要了她，从此以后就没有求而不得，终究会在某一日厌弃这里，厌弃泠娘，那望舒留下的软肋就彻底消失了。
可皇上却这般放过了泠娘。
泠娘回去了西屋的就寝，香雪和香草守在床边，郁香和忍冬住在耳房里，她们睡得都极踏实。
因为泠娘私下里说过，但凡皇上住在这里，这别院就如铁桶一般的安全。
泠娘睡不着，但闭着眼睛没什么动静。
她仔仔细细的回想刚才，皇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。
他没动自己，但也不会放过自己，是因为不想三皇子有一天如他一般。
但他不止是父亲，还是皇上，他憎恶三皇子用她给皇上织了个温柔乡。
而自己，像一个物件儿似的，摆在别院里。
却能让很多人夜不能寐，皇上流连别院，那些知道望舒的人就会寝食难安，他们不在乎泠娘，但圣心难测，他们怕望舒，所以就算皇后憎恨自己的出现，憎恨自己住在别院，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处理掉自己。
其实，挺好的。
泠娘是害怕的，也是羞耻于用身体去伺候任何一个贵人，即便是皇上也不行。
所有人都说家妓就是一个玩意儿，可泠娘知道自己是人，哪怕卑贱犹如蝼蚁又如何？自己是人。
寅时刚到，泠娘就穿戴整齐的等在明堂里了。
听到东屋里有动静，走上前立在门外，柔声：“皇上，奴为您更衣吧。”
秦良的动作顿住了。
皇上看了眼门口的方向，淡淡出声：“嗯。”
泠娘进门来，动作娴熟的为皇上穿戴整齐，退后半步立在旁边。
“你倒是娴熟。”皇上看泠娘。
泠娘微微垂着头：“奴在庄子里时，钱嬷嬷让我们学得第一个本事便是更衣。”
“歇着吧。”皇上迈步往外走，秦良在门口处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泠娘，她竟敢提醒皇上，她是个家妓。
泠娘跟在后头，站在廊檐下，看着皇上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轻轻的叹了口气。
别院里终于安宁下来了。
她倒头就睡，醒来时，香雪过来笑着说：“姑娘，下雪了，外面的梅花看了。”
泠娘伸了个懒腰：“今日，包饺子如何？”
“姑娘，厨娘子已经在包饺子了。”香雪说：“是皇上赏的厨娘子。”
泠娘爬起来：“怎么不叫我一声？”
“是一个叫春喜的公公送来的，听说姑娘还睡着，春喜公公说万万惊动不得，奴婢给了一把银瓜子。”香雪说。
泠娘那点子刚刚睡醒的惺忪意都不见了，起身梳洗后，出门看地上落了一层白，墙脚的梅花开了，之前她都不曾在意过的地方，竟真有一棵梅树。
想到昨日的梅花吟，她轻轻的叹了口气，回头找个机会一定要把这个梅树除掉。
“奴婢给姑娘磕头了。”厨娘子见到泠娘跪下就磕头：“奴婢是御膳房的厨娘子，姑娘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，奴婢姓吴，别人都叫奴婢吴娘子。”
泠娘取了红封赏给了吴娘子，轻声说：“那要委屈吴娘子了，咱们这院子里吃的随意。”
“奴婢今日做了饺子和汤圆，姑娘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吴娘子是个话多的：“奴婢也擅做锅子。”
泠娘轻轻点头，吴娘子看着三十多岁，爱笑的缘故，眼角有细细的纹。
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，白白的汤圆装在碗里，泠娘出声：“香雪，叫郁香她们过来用饭。
吴娘子讶异的看了眼泠娘，赶紧说：“奴婢去把吃食都端过来，人多热闹。”
泠娘看着吴娘子的背影，微不可见的蹙眉，皇上对别院，可真上心啊，要敲打谁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