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泠娘正在看书,外面传来了秦良的声音:“圣旨到!泠娘,接旨。”
吴娘子麻利的设置香案。
泠娘带着跪下接旨。
冬日宴泠娘御前献艺有功,赏赐了绫罗绸缎,珍珠一斛,珠宝首饰各十件,白银千两,还有筝。
泠娘接旨后,秦良把装着筝的盒子放在泠娘手中:“泠娘姑娘,这份恩宠可是头一份。”
“皇恩浩荡,泠娘惶恐。”泠娘稳稳地接住了筝,筝盒上雕着梅花,栩栩如生,漆色有些剥落,但保养的极好,一看就是用上等的蜡油养着的,盒子尚且如此,泠娘有些好奇里面的筝了,她知四大名筝都在天家手里,如今自己已经得了三大名筝了,难道这是最后一件?
秦良没有多留,放下来赏赐带人离开。
泠娘捧着筝回到屋子里,小心翼翼的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把筝,断了两弦,漆色剥落的厉害,依稀可见上面的梅花。
一瞬间,泠娘感觉到身体都僵硬了。
这不是名筝,但是命,望舒的命。
“姑娘,怎么了?”香草看到泠娘脸色苍白如纸,赶紧过来轻声问。
泠娘摇了摇头:“无事,无事。”
都说帝心难测,她算是见识到了。
第一次留宿是敲打镇北王,镇北王必定明白,所以十万兵权拱手相让,而三皇子接了兵权在手,于朝堂上的人来说,会觉得是三皇子能如此雷霆手段清理了武威侯府,让龙颜大悦,更因为淑妃的死,让皇上想要护三皇子周全的结果。
可泠娘却知道跟自己有关,因为皇上知道三皇子为何如此抬举一个家妓,而他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,让自己住进了别院。
第二次留宿,皇城宵禁,这盛宠会让镇北王和三皇子都警醒,甚至是为了让三皇子知道,他看重别院里的自己。
而昨晚,泠娘心有余悸,皇上不想让三皇子对自己动心,如果需要,他不介意以帝王之尊把自己养成外室。是明晃晃的敲打三皇子和自己。
赏赐丰厚,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,而她却根本无法判断敌人是谁。
送来望舒筝,皇上是想要让自己明白,他之所以如此抬举,都是因为心里住着的那个人,而自己若是聪明,就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。
幸好,自己从来没有非分之想,不管是对皇上还是对三皇子。
环顾屋子里的摆设,泠娘把望舒的筝收好,亲自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等,等皇上有朝一日,亲口说出望舒的一切,或许到了那个时候,才能有机会全身而退。
想家,想回去找娘和大哥,安顿好他们后,自己就去跟素云避世而居去。
接下来几日,皇上没有再来过别院。
泠娘却接到了镇北王府的请柬。
请柬上写着泠娘姑娘,并且言语客气的相邀,在三日后的赏梅宴赏表演。
泠娘答应的爽快。
这是她头一遭收到请柬,还是镇北王,她没有不去的道理,况且能把请柬送到自己面前,必定也是皇上默许的。
很多人都想要探一探别院的虚实,显然镇北王是第一个。
三日后,泠娘抱着寻常的筝往镇北王府来,香雪和郁香陪着。
守门的小厮往里送消息,很快一个圆脸的婆子便迎了出来,满脸堆笑的给泠娘行礼:“泠娘姑娘,夫人有请。”
泠娘微微颔首,跟在婆子身后往内院来。
一路上都没有人为难,郁香和香雪也无人阻拦。
在锦绣院门外,圆脸的婆子只吩咐了一句:“开门,贵客到了。”
门被缓缓打开,泠娘往院子里来的时候,心里都在嗤笑,自己算哪门子贵客?在这些贵人眼里,不过是个玩意儿,是个家妓罢了。
不过镇北王妃这话,绝不会再说出口了。
如今的镇北王一家会如履薄冰,毕竟这才过了多久?家眷都归京,看样子还要常住京城,皇上趁机把手握重兵的权臣家眷掌握在手里,瑞王的死可太是时候了。
明堂门外,圆脸的婆子态度恭敬:“夫人,泠娘姑娘到了。”
“请。”
屋子里传来了个略有些慵懒的声音。
婆子打了帘子,泠娘微微弯腰迈过门槛,丫环在门内帮泠娘取下了狐裘斗篷,轻声道谢后,泠娘入了明堂里。
没看周围什么人,泠娘冲着主位的方向跪下,垂首:“泠娘拜见将军夫人。”
“赐座。”常夫人沉声。
丫环过来搀扶着泠娘起身,并且引泠娘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。
泠娘这才趁机看了眼屋子里的人。
为首坐着的中年夫人英姿飒爽,纵然穿着繁琐的袄裙,头上戴着华贵的珠钗,可泠娘却被那一张清冷的面容和锐利的凤目吸引了。
她从小就敬佩那些飒爽的女子,显然这位将军夫人便是。
在将军夫人旁边,坐着一身红衣的常秀娥,如今她不再是瑞王妃了,而是镇北王府的嫡长女。
容貌依旧艳丽,气色红润得她看着泠娘,微微勾起唇角笑了,那笑容人畜无害却让泠娘后背冷汗直流。
还有一些贵夫人坐陪,都带着自家的姑娘,那些姑娘妆容精致,坐姿优雅,甚至不经意投过来的眼神儿里,都没有不屑,只有些许好奇。
这便是贵女的教养,就算心里再嫌弃,也不敢当着自己的面露出一丝一毫,毕竟今时不同往日,她背后站着的是皇上。
这些贵夫人里,她唯独认得曲夫人。
常夫人打量着泠娘,她身着一袭沉香色窄袖褙子,内衬月白绵襦,下系一袭青罗长裙,裙裾委地。乌发绾作一个利落的螺髻,仅斜插一支银鎏金镶玉的云头簪,簪头一点珍珠,莹莹生光,怀里抱着筝,手腕上露出缠枝纹的银镯子。
容貌虽普通,但胜在清雅娴静,怪不得皇上会几次三番宿在别院。
无人主动跟泠娘说话,她们低声交谈时,泠娘便低垂着眉眼听着,她相信没人有胆子问自己一句闲话。
“姐姐,京城确实是个好地方。”段夫人笑着说:“也极养人。”
常夫人笑道:“可别把自己那点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,一个小小乐师还把你迷住了?我听夫君提过,皇上要给你赐婚呢。”
“容安极好,赐婚就赐他吧。”段夫人笑望着常夫人。
泠娘不动声色的抬眸看了一眼,那梳着妇人髻的女子,眉眼弯弯的看着常夫人,她竟看上了容安?有妇之夫,难道不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