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目的达成
沈观澜凝望着江芷衣,却见她眼底尽是决然,刹那间,脑海里浮现出当日在文渊阁内与谢沉舟混不吝的闲聊。
那时他年少轻佻,懒散的给谢沉舟出着馊主意,
“再不济就给她个孩子,用孩子绑住她。等有了子嗣,为了孩子在府中的地位,就算她再不喜你,也会乖乖留在你身边笼络你。”
一念及此,沈观澜心口骤缩,猛地扬手,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自己脸上,指节泛白,力道之大让他侧脸瞬间浮起淡红指印。
让你乱出主意!
瓷质雅间内寂静无声,这一声脆响突兀炸开,惊得烛火颤了颤。
江芷衣不知他为何骤然自惩,只静静斜倚在梨花木椅上,纤手轻搭扶手,垂眸静候他的答复。
浅碧色的衣料衬得她指尖莹白如玉,眉眼间无波无澜。
“好,你的目的,达成了。”
沈观澜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,唯有淡漠冷意,
“我不会让谢沉舟知道,你还活着。”
他不会让他们两个人,再搅和在一起。
这段孽缘,到此为止。
江芷衣默然提起紫砂茶壶,沸水注入青瓷杯,清茶漾开淡淡碧色。
她轻推杯盏至沈观澜面前,缓缓抬眸,眼尾微垂,语气平静无波,
“那便恭祝,沈大人回京路上,一路平安。”
沈观澜连余光都未扫那杯茶,衣袍一拂,转身推门而去,竹青色的衣袂带起一阵冷风,拂灭了案角半盏烛火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自状元楼前绝尘而去,渐渐没入沉沉夜色,只剩几点模糊的车辙。
江芷衣凭栏而立,浅碧色的衣袂被微凉的夜风微微拂起,一双眸子静静的看着沈观澜离去的方向。
宋惊鹤悄无声息立在她身侧,墨色长衫被风拂得微扬,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那抹消失的黑影,低声问道
“他会守诺吗?”
“会的。”
江芷衣转眸望向脚下滔滔江水,月光洒在江面,碎作万点银鳞,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
“就算是不为了他自己,为了谢沉舟,他也不会说。”
沈观澜太聪明,聪明到非但会守口如瓶,更会替她暗中盯着谢沉舟,时时留意,处处遮掩,帮她彻底躲开那个男人。
她在京中,又多了一个眼线。
宋惊鹤沉默片刻,不再多言,只温声开口,
“时间不早了,我送你回姜府吧。”
江芷衣倚着雕花栏杆,指尖轻摇着素面罗扇,扇面上的墨竹随风微动,她轻声道,
“历经治水一事,你在江宁,已呆了快七年了吧。”
宋惊鹤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孤月,清辉洒在他清俊的眉眼间,他轻笑着应道,
“是啊,已经快七年了。”
从一介微末通判,到如今执掌江宁的府令,他步步攀升,可站得再高,心底始终觉得,位置仍不够,权柄仍太轻。
江芷衣偏头看他,月光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,眉目温婉,语气却字字清晰,
“治水之功在身,你回京调任已是板上钉钉。如今军国大权虽握在谢沉舟手中,可天子尚在,朝堂需一枚制衡他的棋子,保皇党旧臣,也正盼着你这样的人出头。”
这是他的机会,也是他要走的路。
宋惊鹤喉间微哽,沉默许久,才哑声开口,
“如果有可能,我更想留在江宁,同你一起走下去。”
这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。
这五年,是他过往二十余载的人生里,过得最开心的时日。
江芷衣倚着栏杆,晃着手里的罗扇,轻轻笑了,她倏然叹出一口气,
“你已经为了我在江宁耽搁太久了,宋惊鹤,你的路不在这里。”
他寒窗苦读十余载,本是有更大的抱负的。
上一世,她误了他一生,这一世,又怎么能再耽搁他呢?
“那你呢?”
宋惊鹤猛地转头看她,眼底藏着忐忑与不舍,
“准备一直待在江宁吗?”
“或许会,也或许不会。”
江芷衣微微仰头,望着漫天清辉,眼底漾起浅浅笑意,明亮而自由,
“我喜欢有意思的地方,江宁若是呆够了,那便再去旁的地方,将我的商号一一开过去。”
北地大漠,南疆波斯,乃至那座困了她两世的京城。
她不会就这么,一辈子躲躲藏藏的过活。
夜风更柔,卷起她浅碧色的裙角翩然飞扬,随意披在身后的长发有那么一刻随风轻扬,拂过他肩。
宋惊鹤偏头,望向的江芷衣,那句在心底翻涌千万遍的话,终究还是压回心头。
他想问,若有朝一日,他与谢沉舟一战,她会希望谁赢?
可他又不想在她的面前,再提起那个人。
他的路的确在京城,不管是为了自己,还是为了她,他总要去拼一拼的。
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虚妄,唯有手中的权力是真的。
无权无势,是什么都抓不住的。
*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沈观澜便启程回京。
江宁至京城,快马加鞭需半月路程,他一路风尘仆仆,刚踏入京城城门,便撞见了谢沉舟。
他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,面色阴鸷如覆寒冰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,身后扈从林立,正朝着城外疾驰而去。
沈观澜心头一紧,当即拉住身旁一名侍卫,急声问道,
“出什么事了?”
侍卫面色仓皇,躬身回道,
“回沈大人,是小小姐……小小姐不见了!”
一个半月前,沈观澜自京中而出的第二日,谢沉舟便是着人把谢峤送往清河。
起初一切安稳,清河距京不过十日路程,崔颢早已备好宅院,悉心照料。
这些时日,崔氏日日传信回京,禀报谢峤读书习武的日常,乖巧懂事,并无半分差错。
可就在三日前,书信骤然中断。
再然后,京中便是收到了谢峤失踪的消息。
年仅五岁的小小姐,竟甩开了所有贴身侍卫、侍女,独自一人,从清河彻底消失。
“独自一人?!”
沈观澜瞳孔骤缩,大惊失色,当即牵过马便要跟上。
她才五岁,怎么能做得到甩开身边的侍从,悄无声息的从清河离开?
一定是有人,一定是有什么人绑了她!
到底是谁,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绑谢沉舟的女儿,疯了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