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七章 手谕

江芷衣甚至想过跟着船队出海,去外面绕个三五年再回来,江宁的生意交给姨母和谢婉茵打理也是一样的。

可天意偏不遂人愿,临近年关,漕运港口骤然封港,船只只准出港不许进港,往来商旅尽数滞留,她想走的路,被生生堵死。

江宁的冬日,从不如京城那般凛冽干冷,而是裹着化不开的湿寒。

细密的寒风卷着碎雪沫子,轻飘飘扑在脸上,那凉意不似北方风雪那般凌厉,却更显阴柔,丝丝缕缕钻进衣料缝隙,顺着肌理往骨头缝里钻,

宋惊鹤是在年前接到的京中密令的。

是当今陛下萧永的亲笔手谕,朱红御印盖在宣纸末尾。

御谕之中,先是厉声痛斥谢沉舟独揽朝政、权倾朝野,全然不将帝王与朝堂放在眼中,转而又极力夸赞宋惊鹤忠君爱国,是难得的良才。

萧永在谕旨中许下重诺,只要宋惊鹤肯出手相助,寻机诛杀谢沉舟,肃清朝纲,便许他一世荣华,赐他锦绣前程,加官进爵,权倾一方。

那手谕抵达宋惊鹤府上的时候,江芷衣也在。

目光不经意扫过宣纸之上的字迹,只匆匆一眼,便察觉出了不对劲。

“上一回,沈观澜在信中说,陛下称病,已经好些时日没上朝了。”

宫中的事,大概率是瞒不过谢沉舟的。

可在这种关头,他却停滞江宁...这很不对劲。

江芷衣从不会自作多情,以为谢沉舟是为她驻足,他这般按兵不动,更像是布下一张大网,将计就计,静静等着猎物自投罗网,等一个彻底收网的时机。

更何况,这道所谓的御谕,行文措辞全然不是萧永的行事风格。

当年谢沉舟抢亲一事,隐秘至极,除却在场寥寥几位士子,便只有谢右青知晓,外人根本无从听闻。

可这谕旨中却反复提及旧事,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挑拨,妄图勾起宋惊鹤对谢沉舟积压多年的恨意。

这手段,拙劣又刻意。

密谕确实成功挑动了宋惊鹤心底的怨怼,或者说,当日之耻,他从不曾忘却。

可他也不是傻子,能看得出这手谕里的意思。

不过三言两语的许诺,便是想哄着他冲在前面,做那把伤人的刀,做帝王手中的棋子。

杀了谢沉舟,他便是有功之臣,坐享荣华。

若是失手,京中幕后之人依旧能稳坐高台,将他推出去做替死鬼,撇清所有干系。

这道谕旨,反倒让宋惊鹤彻底看清了京中局势。

当今圣上,比起他想的,还要更软弱一些。

纵使入京,他大概也没有与谢沉舟一战之力。

倒不如留在江宁。

宋惊鹤偏了偏头,看见江芷衣眉头微微蹙起,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,目光依旧落在那封谕旨上。

说实话,两度下退位诏书,以她对萧永的了解,提心吊胆这么久,估计早就想要撂挑子不干了。

可他不干,有的是人想干。

那些保皇党,需要一个牌子立着同谢沉舟继续作对,继续你来我往的争夺权力利益。

曾经经历过宫廷之中几次暗杀的江芷衣有些怀疑,她怀疑,萧永是否还活着。

不过这与她没有关系。

因为这手谕既然已经到了江宁,没多久,京中的刺客杀手也该来了。

扬汤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。

杀了谢沉舟,的确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。

*

状元楼,谢沉舟早就收到萧永身死的消息。

只是他那个好妹妹选择秘不发丧,将这事儿死死的捂住了。

接下来,该是联合那些不老实的旧臣,前来杀他了。

雅间内暖炉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谢沉舟周身的寒意。

他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脸颊泛着醉玉颓山般的薄红,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与落寞,目光沉沉望着窗外。

漫天碎雪簌簌落下,坠入楼下滔滔不绝的江水,转瞬便被波涛吞没,不留一丝痕迹。

他指尖捏着白瓷酒杯,杯沿抵在唇边,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。

空青拿着一封加急书信,轻手轻脚推门而入,见谢沉舟这般模样,眉头紧锁,语气满是焦急,

“大人,沈大人又来信催我们回去了。”

若是往日,陛下临朝,倒也无妨,可如今京中局势动荡,小小姐孤身一人在那虎狼之地,大人却远在江宁,实在让人放心不下。

谢沉舟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落雪上,执起酒壶,又给自己斟满一杯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,

“不着急。”

那京城死气沉沉的,跟个大棺材似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如今来了江宁才发现,怪不得江芷衣总想着往外跑。

差太多了。

空青急得面色发白,苦着一张脸,上前一步苦苦规劝,

“可小小姐还在京中啊。”

若是小小姐与他们一同在江宁也就算了,可现在她一个人被送回去了。

京中又是出了这样的变故。

皇后记恨小小姐,若有变故,恐怕第一时间想的便是拿小小姐做人质,来要挟大人。

谢沉舟神色依旧淡漠,眸底闪过一丝不耐,淡淡开口,

“她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?把驻守京城的青厌军兵符给她,让她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。”

空青闻言,惊得瞪大了眼睛,只觉得自家大人怕是醉糊涂了,连忙出声提醒,

“大人,小小姐才五岁。”

谢沉舟提着酒壶,看向外头的雪花零零散散的落在波涛汹涌的江水里,有些怅然,

“她才五岁,就已经这么惹人烦了。”

除却那一张脸,她一点也不像江芷衣。

空青一时语塞,还想再劝,却见谢沉舟已然起身,不愿再听他半句唠叨,径直迈步走出雅间,衣袂带起一阵冷风,吹散了些许酒气。

空青下意识提剑跟上,刚迈出两步,便被谢沉舟冷冷喝止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,

“别跟过来,我自己走走。”

这几日,他饮酒过度,整个人始终昏昏沉沉,脑海中混沌不堪。

可也奇了,越是醉酒,脑海中江芷衣的身影便越是清晰,见到她的频次,也越来越高,每每闭眼,全是她的一颦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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