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 是梦是真

夜色渐深,江宁的街头却依旧热闹非凡,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,暖红的灯光映着皑皑白雪,将整条街道照得暖意融融。

孩童们穿着厚实的棉衣,在街头嬉笑追逐,爆竹声、欢笑声此起彼伏,满是人间烟火气。

可这般热闹,落在谢沉舟眼中,却只让他觉得愈发孤寂。

又是一年除夕,万家团圆。

这是江芷衣离开他的第六个新年了。

六年光阴,足够江南的梅花开了又谢,足够江水潮起潮落,却丝毫没能冲淡他心底的思念与悔恨,反倒越酿越浓,蚀骨灼心。

谢沉舟缓缓阖上双目,好一会儿,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,他在人群中又一次看到了江芷衣。

身影有些模糊,那人戴着帷帽,轻纱遮面,看不清容颜,可谢沉舟就是一眼认定,那是她。

这还是,她头一次出现在人群里,而后,转身又要走。

手中的酒壶‘哐当’一声坠落在地,酒液洒在雪地上,晕开深色的印记。

谢沉舟全然不顾,三步并作两步,踉跄着冲上前,一把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大得近乎失控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

“才来,就又要走?”

江芷衣猛地回头,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,眼底满是不可置信,像是见了鬼魅一般,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去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?

自从谢沉舟来到江宁,江芷衣便刻意避着他,极少出门,生怕与他碰面。

可今日是谢婉茵小女儿的周岁宴,不大肆操办,只家中至亲小聚。

她原是想着来铺子里取前些日子定制的金项圈,给小丫头做周岁礼,特意戴了帷帽遮掩,还提前向状元楼的人打听清楚,知晓谢沉舟素来闭门不出,才敢下了马车,顺路核对一下铺子里的账册。

不过短短几步路,竟这般不巧,偏偏撞上了他。

江芷衣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,浑身瞬间僵住。

可下一刻,谢沉舟却骤然松开她的胳膊,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,

“江芷衣,我好想你。”

温热的气息落在颈间,他似乎是在低低啜泣,沙哑的嗓音透着委屈,

“我快撑不住了,谢峤一点都不乖,她只会给我惹麻烦...我不想教她了...我好想你,你带我走好不好。”

颈间的衣襟渐渐被温热的泪水浸湿,江芷衣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
她没见过这样的谢沉舟。

在她的印象里,他是谢家嫡传的宗子,是弱冠之年便执掌兵权、权倾朝野的权臣,素来衣袂端方,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冷傲,仿佛天地间万事万物,都逃不开他的掌控,从无半分失态。

哪怕是上一世,他身陷囹圄,满身枷锁沦落狱中,也依旧一身铮铮傲骨,眉眼冷硬。

江芷衣藏在宽袖里的手,死死攥紧,指尖掐进掌心,又被迫缓缓松开,反复数次,心头乱得如同麻团。

她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,混着淡淡的墨香。

难不成……他是醉得狠了,才错认了人?

随行的侍女跟在江芷衣身后,刚从酒楼侧门出来,便瞧见自家掌柜被一个身形挺拔、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死死拥在怀中,当即脸色骤变,下意识就要扬声喊人,上前拉开两人。

江芷衣余光瞥见,连忙朝她轻轻摇了摇头,眸底带着急切的制止。

此刻他醉着,一切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,若是闹出声势,真把人喊醒了,可就全完了。

谢沉舟的确醉了,但却不至于认错人。

只是这些年,思念成疾,辅以安神的药物侵扰,他时常在幻境与现实中看见江芷衣的身影,久而久之,早已分不清何为虚幻,何为真实。

他将她抱得愈发紧,双臂如同铁箍一般,力道大得似要将她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仿佛一松手,眼前人便会像过往无数次幻境那般,彻底消散在空气里。

江芷衣强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,指尖微微发颤,刻意放缓了声线,放软语气,试图哄着他,

“小孩子总是顽劣,长大一些便好了.......”

话音未落,怀中人却骤然发了脾气。

谢沉舟猛地抬眸,眼眶通红,眼底布满血丝,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眸子,此刻只剩委屈与烦躁,声音沙哑又带着执拗,

“才不是,她就是顽劣,你根本不懂,你只会说风凉话,要我对她耐心。”

可谢峤这个孩子,对她越是耐心,她便是越喜欢踩着你的底线向前试探,得寸进尺。

同她之前一样!

江芷衣闻言,先是愣在原地,随即压在心底多年的火气也瞬间被勾了起来,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几分讥讽与怨怼,

“不是你机关算尽,非要这个孩子的吗?现在跟我说她不好了?”

这不是他求来的吗?

谢沉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,通红的眼眶里水汽更重,竟缓缓松开了抱着她的手。

他像个犯了大错、手足无措的孩童,微微低着头,额前碎发垂落,遮住眼底的狼狈,声音沙哑又轻颤,

“对不起......”

江芷衣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有些发慌。

她屏住呼吸,脚步极轻地往后退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借着熙攘人群的掩护,一点点朝着停靠在街边的马车靠拢。

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车厢,她再也顾不得其他,一把撩开车帘,飞快钻了进去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慌乱,对着车夫催促,

“快走!”

车夫甩鞭,扬长而去。

只是江芷衣慌乱至极,全然未曾察觉,发间的玉簪因她钻马车的动作而落在地上,碎成了两截。

谢沉舟怔怔地站在原地,再抬眼时,方才还在怀中的人,早已没了踪影,只剩街头喧闹的人声,和漫天飘落的碎雪。

他眼神恍惚了片刻,随即低低地笑出声,笑声轻浅,鼻头却阵阵发酸,眼眶愈发泛红。

六年了,这是六年来,她第一次对他怒目而视,第一次冲他发火。

不是冷冰冰的疏离,不是视而不见的淡漠,这般有情绪、有脾气的模样,鲜活又真实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江芷衣的余温。

这一回,好真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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