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九章 她还活着
谢沉舟僵在原地,怔怔出神。
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,簌簌扑在他眉眼间,冰凉的触感却丝毫唤不回他飘远的神思。
直到不远处,一道小小的身影蹦跳着走来,扎着俏皮羊角辫的孩童弯腰,小心翼翼捡起地上那截碎裂的玉簪。
小家伙指尖摩挲着温润又残破的玉身,转头便瞧见了呆立在风雪中的谢沉舟。
孩童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,三两步跑到他面前,仰着冻得微红的小脸,脆生生的嗓音裹着风雪,撞进谢沉舟耳中,
“哥哥,刚才那位姐姐的簪子掉在地上,摔坏了。”
谢沉舟垂眸,目光落在孩童掌心那截碎玉上,玉质莹润,纹路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,有一瞬的愣神,喉间干涩地溢出两个字,
“簪子?”
是,方才,江芷衣是戴着这样的簪子。
不是...幻觉吗?
他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,缓缓伸出手,轻轻接过那支碎簪,蹲下身与孩童平视,声线颤抖,
“告诉哥哥,姐姐穿着什么样的衣服?”
孩童歪着小脑袋,认真回想了片刻,奶声奶气地答道,
“湖蓝色的。”
是,是湖蓝色的。
她甚少穿这样的颜色,所以在他的记忆里,也甚少......
谢沉舟紧紧攥着那支碎簪,玉的凉意透过指尖渗入骨髓,簪身似还残留着女子发间淡淡的冷香,清浅幽微,却扎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清俊的脸庞上,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,似哭非哭,似笑非笑,嘴角扯着酸涩的弧度,哽咽着,一遍遍呢喃,
“江芷衣......江芷衣........“
那小孩被谢沉舟的神情吓到了,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,而后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哭着朝远处跑去,
“娘亲,漂亮哥哥他疯了。”
风雪更紧,将孩童的哭喊吹散,只留下谢沉舟一人,握着碎簪,立在漫天飞雪中,身形孤寂得像一尊落满霜雪的雕像。
*
另一头,江芷衣没顾得上回家。
她直接让车夫调转车头,朝着城外而去。
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内衫上,寒意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死死捏着泛白的指尖,靠在车壁上怔怔出神,心头乱作一团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骗过谢沉舟,可总之,不能留了。
去临城也好,出海也罢。
可谁知道,刚到城门口,便是看到了城关封锁。
除夕之夜,本就没多少人出城,城门口只零零落落停着几辆马车,多是住在城郊的掌柜,赶着回家与家人守岁。
可此刻,城门被铁骑重重围住,甲胄森冷,刀枪林立,封关的动静极大,士兵们手持画像,挨个仔细搜查,连满载粮食年货的粮车都没放过,一袋袋粮食被搬下来,麻袋被粗暴拆开,细细翻查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车夫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,迟疑地转头看向车内,声音带着忐忑,
“东家,咱们还走吗?”
江芷衣修长的指尖死死扣着冰冷的车窗,指节泛白,眼底掠过一抹死寂。
半响,她沉声道,
“走不了了,调转车头,回家。”
一路上,江芷衣靠着微凉的车壁,一颗心却是止不住的下坠。
这一回,她该怎么办?
当初说同归于尽,不过是吓唬沈观澜的狠话,她惜命,从来都不想死。
车内铺着厚实的兽皮,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,暖意融融,可后背的冷汗却越冒越多,指尖冰凉刺骨。
*
谢沉舟的人来的比江芷衣预想中的还要快一些。
马车刚停在姜府门口,还未等车夫掀帘,腰佩长刀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来,将她们团团围住。
江芷衣深吸一口气,缓缓掀开车帘,一眼便看到了立于人群后方的谢沉舟。
他就定定的站在那儿,一身墨色长衫,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,纤长的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,衬得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眸,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,满目哀伤。
站在他后头的空青,在看到江芷衣的那一刻,活像是见了鬼。
她竟然...还活着!
原本,他以为是自家世子喝醉了发疯。
竟然...真的是她。
这些年,她是怎么忍心的?
抛夫弃子,假死逃遁,一个人在外逍遥。
车夫被这阵仗吓得面无血色,浑身发抖,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江芷衣,手足无措。
江芷衣神色平静,弯腰下车,湖蓝色的裙角拂过车辕上堆积的落雪,绣着暗纹的绣鞋轻轻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她定定地站在原地,身姿挺直,不见丝毫慌乱,转头对车夫轻声吩咐,
“去婉莹府上帮我带个信吧,就说,让她们今日先聚着,我就不过去了。”
回来的路上,她满心慌乱。
可此刻见到他,反倒是平静了下来。
幸好,今日姨母他们,都去了谢婉茵新购的宅子里,都不在。
车夫连忙点头,握紧缰绳想要调转车头,却发现前后去路早已被士兵堵死,根本动弹不得。
江芷衣缓缓抬眼,目光径直投向不远处的谢沉舟,四目相对。
谢沉舟的目光,自她出现起,就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,他死死捏着左手腕骨,力道大得近乎偏执,仿佛要将自己的手腕生生捏碎。
肉身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却不及心中万一。
似乎唯有这般真切的疼痛,才能让他确认,如今是醒着,而非在梦中。
江芷衣一双眸子清澈却无波无澜,平静地看着他,语气淡然,听不出任何情绪,
“既然来了,进去坐坐吧,我们聊一聊。”
说罢,她率先迈开步子,朝着姜府大门走去,所过之处,那些佩刀而立的甲卫,纷纷让开。
她径直走到姜府门口,伸手,轻轻推开了朱红的府门。
里间守门的门房早已被外头森严的阵仗吓得魂不附体,缩在门后不敢出声,见自家东家归来,慌忙上前开门,神色慌张。
小丫头面色煞白,探出头看了眼门外黑压压的士兵,又看向江芷衣,惊魂未定,声音发颤,
“东家。”
江芷衣冲她浅浅一笑,笑容温和,带着安抚的意味,轻声道,
“没事的,你先回自己房间去,不必担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