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听,多好听的声音。”
浓雾深处,那个变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这次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,显然是用上了便携式扩音器。
“啊——!杀了我!求求你杀了我!”
凄厉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那是被俘战士受刑时的录音,一声声像是钢针一样,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接着是日军那阴森森的劝降歌。
调子怪异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独立团的勇士们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。”
“只要放下武器,皇军保证你们的安全,有热饭吃,有热水喝……”
一营长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死死抠着岩石缝隙,指甲盖都翻了起来。
“这帮畜生!那是二连的小赵!我听得出来,那是小赵的声音!”
战士们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里的怒火快要喷涌而出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。
弹药没了,退路断了,听着战友的惨叫,这种心理折磨比子弹更可怕。
有人开始抹眼泪,有人握枪的手开始颤抖。
士气,正在这该死的迷雾和噪音中一点点崩塌。
佐藤健次这一招,太毒了。
他不仅要杀人,还要诛心。
“教官,跟他们拼了吧!”
陆锋红着眼,提着枪就要站起来。
“坐下。”
沈清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脸颊上的伤口已经被血痂封住,那张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。
她在擦拭手中的刺刀。
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。
“他在等你们发疯。”
“只要你们一冲动,一冒头,藏在雾里的机枪就会把你们打成筛子。”
沈清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周围情绪低落的战士们。
恐惧像瘟疫。
如果不遏制,还没等鬼子冲上来,这支队伍就先垮了。
必须要压住这股邪气。
必须要比鬼子更疯,更狂。
“二嘎子。”
沈清突然喊了一声。
二嘎子正缩在角落里,抱着那杆唢呐发呆,听到喊声浑身一激灵。
“到!”
“把你的家伙什拿出来。”
沈清指了指他怀里的唢呐。
“教官,这都啥时候了,真吹啊?”
二嘎子咽了口唾沫,一脸的苦相。
“吹。”
沈清把刺刀插回靴筒,嘴角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。
“佐藤不是喜欢听音乐吗?”
“那咱们就给他来点带劲的。”
“吹《百鸟朝凤》。”
“给我吹出办红白喜事的那股子热闹劲儿来!”
二嘎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眼里的恐惧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亢奋。
那是乡下人特有的倔强。
你鬼子不是想吓死俺们吗?
俺们偏不!
俺们就要吹吹打打,送你们这群王八蛋上路!
“好嘞!”
二嘎子深吸一口气,腮帮子鼓得像两只蛤蟆。
“嘀——嗒——嘀——!”
高亢、尖锐、穿透力极强的唢呐声,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死寂。
这声音太霸道了。
俗话说,唢呐一响,黄金万两;唢呐一出,谁与争锋。
在那尖利高昂的乐声面前,鬼子的扩音器里传出的惨叫声和劝降歌,瞬间被盖得严严实实。
原本阴森恐怖的氛围,硬生生被这股子大红大绿的民俗乐给冲散了。
战士们愣住了。
随后,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这二嘎子,肺活量真他娘的大!”
“听着这动静,老子觉得不像是在打仗,像是在吃席!”
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,松弛了下来。
恐惧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豪情。
死就死呗!
有这动静送行,到了阎王爷那儿也不丢人!
陆锋看着沈清,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这女人,简直就是个心理大师。
用最土的法子,破了佐藤最毒的局。
而在迷雾的另一端。
佐藤健次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那是他在行军中唯一的奢侈品,此刻却被他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八嘎!”
“这是什么声音?!”
那种尖锐的、毫无章法的、充满了乡土气息的噪音,让他这个自诩高雅的“艺术家”感到无比的烦躁。
他的节奏乱了。
他精心营造的恐怖氛围,被这该死的喇叭声毁得一干二净。
“队长,这是支那人的乐器,叫唢呐……”
旁边的山田副官小心翼翼地解释道。
“通常是……办丧事用的。”
佐藤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办丧事?
这是在给他办丧事吗?
“挑衅。”
“这是赤裸裸的挑衅!”
佐藤健次猛地拔出指挥刀,对着迷雾深处怒吼。
“命令突击组,压上去!”
“把那个吹喇叭的混蛋给我碎尸万段!”
“我要割下他的舌头!”
佐藤急了。
那个冷静如冰的猎手,终于在沈清的这首“神曲”下,露出了一丝破绽。
他不再等待猎物崩溃,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。
而这,正是沈清想要的。
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军靴踩断树枝的声音。
沈清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。
她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,示意他继续吹,吹得更响一点。
然后,她转过身,从背包里掏出了那捆早已准备好的登山绳。
“陆锋,带上特战队,跟我走。”
“其他人,原地坚守,枪声一响,立刻反击。”
陆锋看着沈清手里的绳子,又看了看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断崖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沈清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一块巨石上,另一头缠在腰间。
“佐藤动了。”
“他的注意力全在唢呐声上。”
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沈清指了指身后的悬崖。
“我们要从这里下去。”
“绕到他们的屁股后面,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。”
陆锋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疯了?”
“这下面是万丈深渊,而且没有支点!”
“一旦失手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!”
沈清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装备,回头看了陆锋一眼。
那眼神里,没有疯狂,只有绝对的冷静和自信。
“在特种兵的字典里,没有绝路。”
“只有还没被征服的路。”
说完,她纵身一跃。
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蝙蝠,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。
陆锋咬了咬牙,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妈的,拼了!”
“老子堂堂一个团长,还能让个娘们给比下去?”
他抓起绳子,对着身后的战士们一挥手。
“不怕死的,跟老子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