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呕——”
刚从前线回来的侦察兵小王,话还没说完,就蹲在病房门口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吐出来的全是黄水。
他是个见过血的老兵了,拼刺刀挑死过两个鬼子都没眨过眼。
可刚才在赵家庄看到的那一幕,成了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“说清楚。”
沈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。
她一把掀开被子,不顾左臂的剧痛,挣扎着要下床。
“清儿!你别动!”
陆锋赶紧按住她,转头冲着小王吼道:
“到底怎么回事!鬼子进村了?”
小王抹了一把嘴角的胆汁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
“没……鬼子没进村。”
“他们就是在村口的上风头,打了十几发炮弹。”
“那炮弹炸开没弹片,全是黄绿色的烟……”
“风一吹,那烟就进了村子。”
“俺们趴在山头上看着,村里的鸡狗先是不叫了。”
“然后是人……一个个掐着脖子往外跑,跑着跑着就倒在地上抽抽。”
“脸紫得像茄子,嘴里往外喷血沫子,把地都染红了……”
“俺想下去救人,可班长拉着俺不让去。”
“班长说……那是毒气,谁去谁死。”
小王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,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,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。
“这帮畜生!!”
陆锋一拳砸在桌子上,厚实的木桌瞬间裂开一道缝。
他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,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。
那是三百多条人命啊!
全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!
“是芥子气。”
沈清坐在床边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“混合了光气和路易氏剂的加强版。”
“佐藤这是在逼我。”
沈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“他知道我没死。”
“他也知道我最见不得什么。”
“他在告诉我,只要我一天不现身,他就会继续屠村。”
“赵家庄只是开始。”
“下一个就是李家坡,王家坳……”
“直到把这一带变成无人区。”
陆锋猛地转过身,一把抓住沈清的肩膀。
“那是陷阱!是阳谋!”
“他就是在等你出去!”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枪都端不稳,出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不许你去!”
“老子带大部队去围了他!我就不信几千号人干不掉他几十个鬼子!”
沈清抬起头,眼神清冷地看着暴怒的陆锋。
“没用的。”
“大部队一动,他早就跑了。”
“他是特种兵,是丛林里的毒蛇。”
“他在暗处,你们在明处。”
“你去多少人,就会死多少人。”
“那是给我准备的战场。”
“只有我能进。”
说完,沈清猛地一用力。
“嗤——”
插在手背上的输液管被她生生拔了出来。
鲜血顺着针孔往外冒,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沈清!你疯了!”
陆锋急得大吼,想要叫军医来给她止血。
“别叫了。”
沈清站起身,身子晃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重心。
她走到墙角的衣架前,单手取下那件挂着的战术背心。
那上面还沾着前几天战斗留下的血迹。
“帮我穿上。”
沈清背对着陆锋,淡淡地说道。
“我不帮!”
陆锋把头扭到一边,眼眶通红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你不帮,那我就光着膀子去。”
沈清说着就要去解病号服的扣子。
“你……”
陆锋气得浑身发抖,却拿这个女人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他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最后还是颤抖着手,拿起战术背心,小心翼翼地套在沈清身上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即将出嫁的新娘穿嫁衣。
只是这嫁衣,是防弹的。
这婚礼,是去赴死的。
“勒紧点。”
沈清吩咐道。
陆锋流着泪,把带子系紧,勒住她受伤的左肩,以此来固定伤口,减少活动带来的疼痛。
“疼吗?”
陆锋哽咽着问道。
“疼。”
沈清转过身,用右手帮陆锋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疼才好。”
“疼能让我清醒。”
“疼能让我记得,那三百多条人命的债。”
她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,那是她的贴身配枪。
还有那把被擦拭得锃亮的军刺。
至于那把沉重的“死神镰刀”,她现在是用不了了。
但这不代表她杀不了人。
“二嘎子。”
沈清冲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到!”
二嘎子一直守在门口,听到喊声立刻冲了进来。
看到全副武装的教官,他愣住了。
“去把‘利刃’小队集合。”
“带上所有的短枪、手雷、烟雾弹。”
“还有,把那几罐还没用的防毒面具都找出来。”
“教官,咱们去哪?”
二嘎子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气。
沈清把军刺插进大腿外侧的刀鞘里。
眼神望向窗外那个灰蒙蒙的方向。
那是赵家庄的方向。
也是地狱的方向。
“去废弃炼钢厂。”
情报显示,那里是这一带唯一的制高点,也是地形最复杂的地方。
佐藤这种阴暗的毒蛇,一定会选那里做巢穴。
“告诉兄弟们。”
“这次不用留活口。”
“我要把那个独眼龙身上的肉,一片一片割下来。”
“祭奠赵家庄的乡亲们。”
陆锋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修罗煞气的女人。
他知道,自己拦不住了。
那个冷静理智的沈清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女阎王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陆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,哗啦一声顶上火。
“你在外围封锁。”
沈清按住他的手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这是特种作战,人多反而坏事。”
“守好外围,别让他跑了。”
“如果我没出来……”
沈清顿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那就把炼钢厂给我炸平了。”
“连我带他,一起埋葬。”
说完,沈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。
风雪中,她的背影单薄而挺拔。
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,直刺苍穹。
陆锋看着她的背影,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了血腥味。
“全团集合!”
“目标炼钢厂!”
“给老子把那个地方围成铁桶!”
“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!”
风雪更大了。
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,即将在那座钢铁坟墓中拉开序幕。
而这一次。
既分胜负,也决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