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桥上的爆炸声并不算大,更像是什么压力容器爆裂的声音。
原本紧绷的鬼子兵们立刻乱作一团,叫骂声和哨子声此起彼伏。
“去看看!快去看看!”
那个原本盯着沈清的鬼子军官顾不上眼前的苦力,拔出指挥刀就往桥面上冲。
沈清趁乱蹲在地上,借着前面几个大汉的身体掩护,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。
这不是炸药的动静。
她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还有蒸汽喷发的嘶嘶声。
应该是桥面上的施工设备出了故障。
“都给老子蹲下!不许乱动!”
伪军监工们为了掩饰恐惧,疯狂地挥舞着皮鞭,抽在那些无辜的苦力身上。
沈清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,顺势趴在地上,脑袋埋在胳膊里。
她的眼睛却透过缝隙,死死盯着大桥底部的桁架结构。
刚才那阵骚乱,让桥头堡上的探照灯乱了频率。
有那么几秒钟,灯光正好照亮了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。
“果然……”
沈清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那个位置的铆钉有明显的锈蚀痕迹,而且由于长年的重载,钢梁已经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形变。
这种形变,在普通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在沈清这种精通结构力学的专家眼里,那就是大桥的“病灶”。
“快!把这几根枕木抬上去!”
骚乱很快平息,鬼子发现只是个蒸汽泵炸了,便变本加厉地驱赶劳工。
沈清和一个干瘦的老头被分到了一组,抬一根浸满了桐油、沉得要命的枕木。
“闺女……不,小兄弟,你慢点,俺这腰快断了。”
老头喘得像个破风箱,每走一步都在打摆子。
沈清一言不发,她把大部分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。
她那看似纤细的肩膀,此刻却像铁铸的一样稳。
“少废话!快走!”
后面的伪军又是一鞭子抽过来。
沈清故意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带着枕木一起摔在了桥梁的关键节点旁。
“哎哟!”
她发出一声惨叫,身体正好贴在了那根巨大的工字钢梁上。
“找死啊你!”
监工冲上来对着沈清就是一脚。
沈清顺势滚了两圈,手掌却在泥土的掩护下,飞快地丈量着钢梁的厚度。
两寸三分。
她的指关节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度尺,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得出了数据。
“对不起长官,脚滑了,脚滑了。”
沈清从泥水里爬起来,唯唯诺诺地哈着腰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钢梁厚度超标,常规炸药确实炸不动。
但如果能把炸药塞进那个受力平衡点的缝隙里……
她一边干活,一边利用每一个转弯、每一个摔倒的机会,测算着大桥的数据。
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。
探照灯扫过桥底的死角有三秒钟的间隙。
水下的防鱼雷网在江心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补丁。
这些细节,像是一张立体的地图,在沈清的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完整。
夜晚,劳工营。
这是一个由废弃仓库改造成的临时营房,里面充斥着汗臭味、脚臭味和伤口的腐烂味。
几百号人挤在潮湿的草席上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沈清缩在角落里,背后的鞭伤已经结了痂,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她用那截铅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。
“主梁跨度八十米……二号桥墩应力集中点在左侧三点钟方向……”
“沈副司令,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一个声音在沈清耳边响起。
沈清手一抖,铅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猛地转过头,只见一个满脸泥垢的苦力正凑过来,眼神里透着一丝熟悉的光。
是猴子。
这小子居然也混进来了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沈清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。
“陆司令不放心,非要俺进来接应您。”
猴子嘿嘿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。
“给,俺刚才趁乱从伙房偷的,还没馊。”
沈清接过窝头,却没有吃。
她把窝头掰碎,在地上摆出了大桥的简易模型。
“猴子,你看这儿。”
沈清指着窝头渣摆出的几个点。
“鬼子觉得咱们炸不动桥墩,所以他们把重兵都守在桥头和桥下。”
“但他们忘了,这座桥是靠重力平衡的。”
“咱们不需要炸毁桥墩。”
沈清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“只要切断这三个应力点,大桥自身的万吨重力,就会帮我们把钢梁彻底折断。”
猴子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那得多少炸药?咱们可运不进来大家伙。”
沈清沉默了。
这是最核心的问题。
劳工进出都要经过严密的搜身,连指甲缝都要查。
想要带进足以炸断钢梁的炸药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不需要大家伙。”
沈清看着地上的窝头渣,声音低沉。
“只要三包烈性炸药,放对位置,效果比一吨黑火药都强。”
“但问题是,这三包炸药,怎么带上那几十米高的钢梁顶端?”
猴子抬头看了看窗外那高耸入云的钢铁支架。
在夜色中,那些钢梁像是一根根通往地狱的肋骨。
“副司令,俺爬杆子快,俺去!”
“你不行,你没受过高空作业训练,那上面风大,一吹就掉下去了。”
沈清摇了摇头。
“得我亲自去。”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查房!都给老子站起来!”
仓库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几个举着火把的鬼子兵和伪军冲了进来。
沈清脸色一变,迅速用手抹掉了地上的窝头渣。
她把小本子塞进怀里,顺势躺在草席上。
“那个新来的!在哪儿?”
监工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。
沈清心里咯噔一下。
难道是被发现了?
她感觉到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在人群中晃动,最后死死地锁在了她的脸上。
“起来!太君要问话!”
监工走过来,粗暴地把沈清从草席上拎了起来。
沈清低着头,心跳加速,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铁片。
她被带到了劳工营外的一个小帐篷里。
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鬼子,手里拿着一叠表格。
“姓名。”
鬼子头也不抬,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。
“回……回太君,俺叫沈大壮。”
沈清故意把声音压得很粗。
鬼子抬起头,看了看沈清那纤细的胳膊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是学过木工?”
沈清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一定是刚才她测量钢梁的动作,被某个暗处的监视器或者眼尖的鬼子看到了。
“俺……俺以前跟俺爹学过几天锯木头。”
沈清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。
鬼子冷笑一声,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图纸。
“那你看看,这个东西,应该怎么修?”
沈清扫了一眼那张图纸。
那竟然是潘龙大桥受损蒸汽泵的内部结构图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是试探,还是机会?
如果她表现得太懂,身份立刻就会暴露。
但如果她说不懂,可能就失去了接触核心区域的机会。
沈清盯着图纸看了几秒。
她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摩擦。
“太君……这图俺看不懂。”
沈清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迷茫。
“但俺知道,那大铁罐子喷气,是因为里面的塞子没塞紧。”
鬼子医生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塞子没塞紧?有意思。”
他转过头,对身边的军官说了几句日语。
“带他去桥上的维修组,正好缺个打下手的木匠。”
沈清低着头,走出了帐篷。
她的嘴角,在黑暗中飞快地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机会,来了。
但就在她走向大桥的时候。
她看到在那高高的钢梁顶端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那不是鬼子,也不是劳工。
那种动作频率,更像是……
沈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难道,这桥上还有第三方势力?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本子,那三包炸药的影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夜风呼啸。
潘龙江的水声像是无数冤魂在怒吼。
沈清踏上了那冰冷的钢板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而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。
陆锋正趴在灌木丛中,死死盯着大桥上的火光。
“司令,副司令上桥了。”
大牛低声说道。
“老子看到了。”
陆锋咬着牙,手里的驳壳枪由于用力过度,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所有人,检查武器。”
“一旦那上面响了枪,就跟老子冲进去抢人!”
大桥顶端,那个黑影再次出现。
沈清停下了脚步,抬头看向上方。
那里,正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