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锋跳出去的那一瞬间,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拍在了地上。
即便他受过专业的翻滚卸力训练,即便他在落地前尽量调整了姿态。
但这毕竟是时速八十公里的火车。
“砰!”
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碎石路基上,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。
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左臂像是断了,火辣辣地疼。
脸上、身上到处都是被碎石划破的伤口,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。
“咳咳……”
陆锋趴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但他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狂奔。
火车虽然快,但在过弯道的时候稍微减了一点速。
而且他跳车的地方,是一条直线的捷径。
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赶在火车到达道岔前截住它。
“跑!快跑!”
陆锋在心里疯狂地呐喊。
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但他不敢停。
他的脑海里只有沈清那张决绝的脸。
还有那五车皮足以毁灭徐州的毒气弹。
近了。
那个废弃的道岔就在前方一百米处。
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杆,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。
而身后,火车的轰鸣声已经越来越近。
那刺眼的车灯光柱,已经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啊啊啊啊!”
陆锋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,压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十米。
他扑到了道岔前。
双手死死抓住了那个冰冷的铁柄。
“给我开!”
陆锋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往下一压。
纹丝不动。
这个道岔已经废弃了太多年,轴承早就锈死在一起了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火车的车头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。
距离道岔不到两百米。
那巨大的车轮声,像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“动啊!你他娘的给我动啊!”
陆锋急红了眼。
他用那个已经骨折的左臂,死死抵住铁柄。
右臂青筋暴起,肌肉像石头一样隆起。
伤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臂流到了铁柄上。
“给我……开!!!”
他在心里默念着沈清的名字。
那一瞬间,仿佛有一股无穷的力量注入了他的体内。
“嘎吱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那个锈死的道岔,终于松动了。
铁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缓缓移动了位置。
就在道岔合拢的一瞬间。
巨大的车头呼啸而过。
狂风差点把陆锋卷进车轮底下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看着列车轰隆隆地驶入了那条通往沙漠的废线。
他成功了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沈清还在车上。
驾驶室的窗口,沈清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她看到了瘫在地上的陆锋。
她看到了他满身的鲜血,看到了他那个扭曲的左臂。
两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交错。
沈清笑了。
那个笑容,凄美得让人心碎。
她抬起手,对着陆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嘴唇动了动。
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陆锋读懂了那三个字。
“活下去。”
泪水,终于决堤而出。
陆锋跪在地上,对着远去的列车撕心裂肺地哭喊。
“沈清——!!!”
“媳妇——!!!”
列车没有回头。
它像是一个孤独的勇士,载着满车的罪恶,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荒无人烟的沙漠。
此时,驾驶室里的沈清,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。
她重新坐回驾驶位,把所有的煤炭都填进了炉膛。
既然要毁灭,那就毁灭得彻底一点。
前方,就是废矿线的尽头。
那里是一个深达百米的巨大矿坑。
也是这列死亡列车最好的坟墓。
“猴子,大牛。”
沈清对着耳麦,平静地说道。
“你们现在立刻跳车。”
“现在的速度虽然快,但后面是沙地,摔不死人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耳机里传来猴子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“副司令!我们不走!”
“要死一起死!”
“利刃小队没有孬种!”
沈清的眼神一冷。
“混蛋!你们想让我白死吗?”
“陆锋已经受伤了,他需要人照顾。”
“而且,这里的秘密必须有人带出去。”
“如果你们都死了,谁来告诉世人鬼子的罪行?”
“滚!都给我滚下去!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过了几秒钟,耳机里传来了大牛哽咽的声音。
“副司令……您保重。”
紧接着,沈清从后视镜里看到。
一个个身影从后面的车厢上跳了下去,在沙地上翻滚。
沈清数着人数。
一个,两个……十二个。
全员安全。
她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现在,这列车上,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
还有那五个车皮的毒气弹。
前方的铁轨已经到了尽头。
那个巨大的矿坑,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大嘴,等待着最后的祭品。
沈清从怀里掏出那张陆锋的照片。
那是他们在延安的时候拍的。
照片上的陆锋笑得像个傻子,而她则是一脸的高冷。
“傻大个。”
沈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陆锋的脸。
“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再还吧。”
她把照片贴身收好。
然后拿起了那个从山田那里顺来的、刻着菊花纹章的打火机。
“咔嚓。”
蓝色的火苗跳动着。
她点燃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导火索。
那是一捆绑在驾驶室里的高爆炸药。
“再见了,这个操蛋的世界。”
沈清闭上了眼睛。
“轰——!!!”
列车冲出了铁轨的尽头。
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,重重地砸向了矿坑底部。
巨大的爆炸声,震彻了整片荒漠。
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,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。
那五车皮的芥子气,在几千度的高温下瞬间分解、燃烧。
没有毒气泄漏。
只有烈火焚烧罪恶的噼啪声。
远处的沙丘上。
陆锋和利刃小队的队员们,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。
那个如钢铁般坚硬的汉子,此刻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他疯狂地捶打着地面,鲜血染红了沙子。
“沈清!!!”
风沙呜咽,似乎在为这位女英雄送行。
然而。
谁也没有注意到。
在那个矿坑边缘的一个隐蔽的岩洞里。
一只满是鲜血的手,正艰难地扣住了岩石的缝隙。
沈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身上的迷彩服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。
就在列车冲出悬崖的前一秒。
她利用那个自制的弹射座椅装置——那是她用废弃的弹簧和铁板临时改装的——把自己弹出了驾驶室。
虽然避开了直接撞击,但爆炸的气浪还是把她拍在了岩壁上。
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疼。
左腿可能断了。
但她还活着。
沈清看着下方熊熊燃烧的残骸,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容。
“阎王爷说了……”
“我煞气太重,地府不敢收。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被压扁的香烟,颤抖着塞进嘴里。
那个刻着菊花纹章的打火机,竟然还在手里。
“咔嚓。”
点火。
深吸一口。
“这仗,还没打完呢。”
沈清看着远处那群哭成一团的战友,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。
但随即,这温柔就被冰冷的杀意取代。
“山田光一。”
“这笔账,咱们慢慢算。”
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津南城。
正躺在担架上的山田少佐,突然打了一个寒颤。
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,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。